
常玉,這位中國旅法畫家或許對很許多人而言是陌生的,他生前窮困潦倒,生後也不立即那麼知名,不過2011年,常玉的畫作以1億2千多萬港幣(相當於4億8千多萬台幣)拍賣成交,在拍賣市場上創下華人油畫的新高。有人稱他中國的梵谷、莫里迪亞尼。
國立歷史博物館收藏了49幅常玉的畫作,去年是常玉逝世50年,歷史博物館依據甫通過的博物館法對館藏的常玉作品進行修復,並在今年展出。我相當喜歡常玉的畫作,因此對於這次畫展的期待遠遠高於同檔期的故宮奧塞展。

(上是常玉生前獲悉將來台灣舉辦畫展時,所特別繪製偏大的畫作)
常玉,1901年出生於中國四川的富裕家庭,自幼受到家庭的栽培學習詩文書畫,這樣的底子對於他未來在藝術上的表現有很大的助益。
1920年,常玉前往巴黎學習藝術;當時蔡元培在巴黎組織勤工儉學會,號召中國青年前往法國半工半讀,因此不少未來在華人界留名的藝術家在此刻旅法。當時的巴黎是世界的藝術中心,被統稱為「巴黎畫派」的西班牙畢卡索、俄羅斯的夏卡爾、義大利的莫里迪亞尼、日本的藤田嗣治、中國的常玉和徐悲鴻等,都在巴黎。
常玉由於家境富裕,初到巴黎時總是穿的漂漂亮亮的到處玩樂,想畫就畫,完全沒有生計上的問題;但十年後,家道中落,生活開始變得困頓。
1964年中華民國教育部邀請常玉在台灣舉辦展覽,並提供任教的機會,因此常玉將畫作先將送至台灣。因此常玉許多精彩的作品都在台灣。
但前往台灣前,沒有政治敏感度的他卻換中共的護照先到了已和中華民國斷交的埃及旅遊,也因此斷絕了之後來台的機會。兩年後,常玉在家瓦斯中毒過世。

(常玉很喜歡畫小動物,這張作品小貓伸出爪子試圖勾桌上的盆花相當俏皮可愛,也感受到常玉內心的童趣)
如果要介紹一位華人藝術家給西方人,或許我會優先點名常玉,更甚於我最喜歡的台灣本土畫家廖繼春。
我不太會看水墨畫,我也不覺得東方人的藝術作品就一定要帶有東方的色彩,但是一個偉大的藝術家必須要有自己的核心內涵,才能「創造」藝術。這樣的核心可能源自於自己的文化背景。
對我而言,常玉是至今把中國風格和西方油畫揉合最完美的畫家。和常玉同時期的徐悲鴻和林風眠僅是用油畫畫東方的題材,或許後期的朱德群、趙無極在水墨和抽象畫結合有不錯表現,但磅礡的氣勢少了水墨畫的典雅。

(上為朱德群的作品)
要把中國的元素帶進畫面是容易的,像常玉下幅畫作背景加上中式的金錢紋、萬壽紋,是不是就可以說帶有中國風?

不過常玉帶進油畫的,不僅僅是水墨畫的元素,更是水墨畫的精神。



以上三幅畫作都有著中國水墨畫的留白,而後兩幅的黑框線輪廓有著毛筆的勾跡(油畫的延展性沒有很好,因此常玉會用毛筆來畫輪廓),這樣的表現是西方畫家的作品中看不到的。
其實在高更、馬締斯就已經有採用框線主義(有黑線輪廓)及色塊主義(一個區域就只有單一顏色,而沒有深淺、漸層),但常玉的框線卻有著另一種沉穩、秀氣的韻味。

(上為馬締斯的作品)
有人稱常玉是「東方的馬締斯」,在色彩表現上都很鮮明,但常玉比起狂放的馬締斯,更有著些許的優雅。如果說馬締斯的畫面是動態的律動音樂、或許常玉是靜態的詩詞吧。

徐悲鴻和常玉同期到法國,前者到正統的美術學院學畫、後者則是在大茅屋工作室作畫。兩人個性也極為迥異,徐悲鴻努力的在學院學畫,一心想為中國藝術貢獻,而公子哥常玉則是穿得漂漂亮亮的在咖啡廳和法國的女朋友聊天。徐悲鴻的畫作常見史詩般的氣勢、充滿了勸世的教育意義,而常玉的主題則環繞在小動物、裸女和盆花上。

(上為徐悲鴻著名的「愚公移山」)
徐悲鴻在當代角色的地位崇高,但是徐悲鴻在藝術歷史的洪流中的能見度,絕對比不上常玉。徐悲鴻確實充滿抱負和理想,但相較於常玉的單純,常玉的作品少了包袱。(其實並非否定藝術不能帶有政治理念,像畢卡索的「格爾尼卡」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作品,只是徐悲鴻的作品抽離了政治,還剩下什麼?)
常玉曾說:「我的生命一無所有,我只是一個畫家,我的作品毋須賦予任何解釋,我所要表達的只是一個簡單的概念。」、「我先畫,然後再化簡它,再化簡它」,常玉像梵谷一樣,一生沒沒無聞,也或許因為沒有受到世俗的渲染,所以他藝術上的表現才是最實在、最純粹的。

我很喜歡這兩幅花,簡約直白。





常玉的花有股文人傲骨的氣息,畫面不論在構圖或是用色都很簡潔大方。
如果說梵谷的畫作是澎湃的瀑布,常玉則是涓涓細流的川河。年輕會喜歡梵谷,那種旺盛生命力的流動線條及濃郁厚實的鮮豔色彩;但我不曉得再過數個幾年,我可能會更喜歡常玉,一樣有著生命氣息,但是卻以另一種沉靜的存在。
常玉有過揮霍的日子,但晚年窮困。有人稱他藝術界的賈寶玉。
以常玉畫作有著馬締斯的不羈、又有東方氣息的典雅,我猜測他的作品風格是會被當代法國人們所喜好的。但是他那文人孤傲脫俗的氣節,寧願將畫作送人,也不願意世俗的商業化作品的個性,即便常玉曾經受到巴黎最大的商藏家侯謝賞識,但在對最不缺乏藝術家的20世紀巴黎,不為俗流的他最終被畫商遺棄。
常玉不像夏卡爾,不論外在環境再怎麼困難,筆下的畫面永遠是幸福快樂,常玉的畫作可以看出他的生命歷練變換。他像有過創作《菩薩蠻》時的複麗奢華生活、也走過寫下《虞美人》的淒涼悲壯時期的李後主;常玉早期的作品其實就已經相當精采,但經歷過窮困潦倒的生活後,筆下那寥寂靜謐氛圍更令人印象深刻。觀賞他的畫作,宛若可以略略的翻閱他的人生。
比較可惜的一點是常玉不太會在作品上留下年份,因此增加透過畫作窺視他的故事的阻絕。





(上幅畫中的馬匹讓我聯想到馬締斯晚期的剪裁)

偌大的背景,簡單的色塊,置上相顯下渺小的動物。細看其實這些動物許多是動態的、活潑的,例如舔毛的小貓、搏鬥的鷹與蛇、相偎的馬匹等等,但整個畫面看起來卻是有著無限的孤寂,或許也反映出常玉的孤獨和鄉愁吧。
就像梵谷生前最後一件作品「麥田群鴉」的沉寂,常玉最後一幅作品「奔跑的小象」也是令人鼻酸。
常玉說:「那是隻小象,在一望無垠的沙漠中奔馳………,那就是我。」

(此件非本次展覽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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